《ニッポン国 古屋敷村》 1982
观影过半才意识到,有些细节不记下来,就会忘掉──
第一部分关于稻田的寒害。在《收割电影》里,有一张「制作《古屋敷村》中使用的老宅立体图一景」的照片,读到的当下就印象深刻。片子里的这一段,有实景,有图表,有模拟实验,甚至有浅显到让人觉得好笑又好玩的化学反应过程。几只手逐个去翻写有「铁」的圆形小卡片,一通忙碌的翻转、上下移动,就把稻田所在的土壤、稻苗根部不同色泽的成因分析得一清二楚。耕种稻田的人只知道世代相传的经验和教训,不明就里。小川则很巧妙地把气温气候、地质环境、水文环境和作物相辅相成的一整个生态系统都交代了出来,叹为观止。
古屋敷村在藏王山中,东面的山系是山形县与宫城县的地界。冷空气在夏天往往从南面的山坡降下,被叫做シロミナミ。在片子里,昼夜各时段的气温、日照长度、稻子的开花时间……各个数据都被记录了下来,做成又细致又易懂的图表。也没有一本正经的陈述式旁白,通篇都是看不见的若干人在边看图标边整理思路,慢慢就把各个成因和数据分析结果都讲了出来。
歉收的作物讲了满久,然后视野才转向人。
在山间务农捡到贝壳化石的老妪。讲到日常的食物,时常歉收的山区果然都是一个吃法,土豆做的团子烧成汤,和TAIMAGURA的奶奶吃的一样。村子里男人烧炭,女人则组织起来一支消防队,这个习俗有年头了。年轻人进城打工,村落式微。原先的18户人家只剩下8户,真正在村里过冬的,只有6户。曾经每天上山耕种、帮忙烧炭作业的WARI,村里人把她走了无数遍的陡峭山路起名叫WARI之路。摄影师不辞辛苦地默默走了一遭,没有什么旁白的这几分钟,听得见越来越沉的呼吸声,镜头晃得厉害。
仍旧坚持烧炭的花屋浩先生。片子里记录了他从砍树到烧炭完毕的一整个过程。他也进城打过工,终究觉得不合适,还是回村自己烧炭,用他的话来讲:人反正是要干活,那还不如给自己干活来得自在。从烧窑里把金黄的木炭扒出来时,漫天都是金色的火星,那些发亮的木炭在敲击之下,发出的声音明亮得出人意料。能把烧炭都拍得那么迷人,小川先生真是厉害。
然后讲了明治5年,与吉家立下“禁止猎熊”的家训的故事。与吉家的孙女花屋清。
还讲了几个经历二战的村民。与吉熊藏去到过日占时的东北,打虎山、通辽、饶阳河,参加过热河战役,最后从西伯利亚回到日本。从新几内亚回来的铃木德夫热爱吹小号,幸存的他对于自己能活着回来多少觉得抱歉。小川特地拍了他着正装吹号的镜头。对铃木来讲,不忘记战争是对战友的供养。村里的8户人家,9人参军,3人战死。在影片末尾,小村前去采访战亡的木村留吉的妈妈。她拿出收藏在木盒里永远无法兑换的国债券,时至今日仍旧心有不甘。与吉熊藏说得很实在,“战争里,有政治军人,商业军人和职业军人,而真正在经历生与死的,是我们这些义务军人”。关于战争的态度,他们也没有很大的是非观,无非是希望能给生活带来改善。
还有村里最早养蚕的花屋喜一郎家。1894年开建,耗时2年完成的养蚕屋颇为考究。小川采访喜一郎的姑妈喜沙,讲到了她父亲花屋万太郎率先养蚕,然后渐渐普及到村里的原委。“日本丝热销的时候,卖45公斤,就够一家富裕一年的了。“万太郎还擅于制作烟花,被称作“花火万太郎”。
画面里一度只有一个蚕宝宝,貌似是在说蚕胃口最好的季节的那一段,响起的音乐磬铃哐啷。我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像什么,那不就是《虫师》的动画里爱用的音乐嘛!没有好情绪也没有坏情绪的、只显出活物惊蛰一般的声响。喔,这可是1982年。
片尾是木村迪夫朗诵诗,这位先生与小川渊源颇深,还写了一本书:《山形の村に赤い鳥が飛んできた》。
之后才看的那部《日本解放戦線 三里塚の夏》拍摄时间更早,1968年。小川所采用的”定点观测“在稍早的这部里更有意思。拍摄三里塚的有若干部,讲村民反对征服拆迁村子和农田造飞机场的事。时逢学运高潮,有学生参与的民间运动变得絮叨、总结再总结。就民权的普及来讲,这个事情很值得玩味。但笑嘻嘻的村里的女人说道”很喜欢这样团结一心的时刻“时,我却不免要担心,昂扬情绪过后该怎么办才好?后来,机场自然是造了起来,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成田机场。于是不免想再看一看其他几部关于三里塚的纪录片。
有趣的地方是,这次看的三部日本纪录片都关于村民,关于坚守一方的小人物的执著心。这些普罗的日常生活是无关环保无关政治的,他们用生活的具体行为在坚持一种态度,想想这种生活态度的淳朴与踏实心态,会觉得还不错。但跳脱眼前可见的具体生活来考量这样的执著心,便又会质疑,是否真的需要固执到那个地步。